• 王鳴中

新聞官的故事—可以和記者做朋友嗎?(完結篇)

當許多人知道我要去當新聞官的時候,或許出於好心或善意,總是再三告誡我,跟記者接觸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處處提防,講話一定要特別謹慎,以防被無限誇大作文章,被賣掉還不知道,我心中一驚,這不是比匪諜還厲害,搞了一輩子的「反情報七要項」、「保密十要項」,終於派上用場了,一定要處處防備、時時小心。


到任之後李組長準備要退伍了,當時的政戰主任張中將就出面邀請記者聚餐歡送李組長,以慰勉他將近四年來的辛勞,並將當時還在教準部當副主任的唐組長也請來,介紹唐組長給記者們認識,結果李組長叫我主辦這次餐會,辦餐會不難,可是請記者吃飯我可是第一次,光要怎麼聯絡、通知,都很不容易,後來在學弟的協助下一切就緒之後,當天我是陪唐組長一起去餐廳的,記者我們兩個一個都不認識,跟呆瓜一樣,而且我一值謹記人家跟我講的,面對記者要小心,所以我一直很嚴肅,後來記者陸續入席,看到滿坑滿谷的記者吃飯、喝酒、唱歌,我簡直到了「惡人谷」,一直到席終精神始終無法鬆懈,真是累死我了。


其實大部分的軍事記者都學有專精,能做長久的,也是軍事迷,通常區分平面、電子跟雜誌社,這麼數量龐大的記者,其實新聞官要記住也非常不容易,每個人專長、喜好跟個性都不一樣,還好我們都在部隊帶過兵,只好發揮過去「知官識兵」的能力,抱著記者名冊背書,資深的還好,很多剛畢業的新人記者,通常先跑軍事,人員更換太頻繁,有時候還沒認識又換線了,軍事記者實在沒甚麼福利;府院線至少可以認識大官、經濟線或許有點內線消息,醫療線可以認識很多醫師,只有軍事線清湯寡水,又要山下海,演習通常清晨就開始了,怎麼看就是一群丘八,平常採訪活動除了一個便當,就是馬克杯跟帽子,沒有別的了。


後來的活動也好、新聞探詢也好,漸漸也跟部分記者有公務上的聯繫,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報記者,他非常獨特,有點年紀了,一般記者聯繫事情都是用手機或是通訊軟體,只有他老人家堅持用自動電話打到辦公室來,他說手機怕被竊聽,來採訪時也與眾人不同,一般都帶筆電、相機等裝備,他老人家都用筆記本,相當的老派;這都不是重點,他常常會打電話來,規勸我們不要用手機免得被竊聽,有時他若是有部長或高級長官在一起的新聞,就會打電話來勸我們說長官不可在一起,免得被中共有機可趁,每天都疑神疑鬼的,搞得我們哭笑不得,不然就是來參訪例如營區開放預檢時,採訪完用完便當後,大家都在爭取時間發稿,他老人家累了就睡著了,所以林子大了甚麼人都有,能遇到這樣的記者,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。


當然,雖然大家漸漸熟悉了,但是與記者的基本攻防還是存在,尤其有一些有損軍譽的案子,長官都希望叫我們去把案子「化」掉,但是怎麼可能呢?人家就是依此為生的,說不定獨家獎金都領了,怎麼去消呢,往往都很為難,部分長官也會責難,不過通常都是新來的長官、或從部隊來的長官,因為他們難得碰到一件,就會很關注,我們知道,久了,長官就會麻木了,因為案子每天都有,不單是軍紀案件,採購、訓練意外、裝備更新、人事異動,每天都有新聞,案案關心、事事操心,長官也會受不了,久了他們也就不會盯這麼緊了,但是有一種案子我們會主動去關說,就是年輕的女軍士官在寢室拍一些不雅的照片,我們都希望不要登,倒不是怕有損軍譽,而是一個小女孩,犯了這種錯誤,軍事生涯已經結束了,付出了慘痛的代價,再把她照片公布,才廿出頭歲人生不就毀了嗎,以後沒事照片就被拿出來,她以後還要結婚生子,所以,通常我們都會請記者高抬貴手,由我們自行處理,保護一下我們的官兵,這個觀念也是唐組長給我的,他總認為犯過錯處分,是有比例原則的,而不是因為上了媒體,處分就下得特別重,好像要給記者跟社會大眾一個交代,其實大可不必。


後來,久了大家也熟了,尤其是沈總長當司令的時候,常常辦記者聯誼活動,非常開明,自然大家常常一起出去遊,年齡也還算接近,自然就比較熟悉了,我也沒辦法一直裝很嚴肅,實在與我個性不合,而且其實只要記者來請求幫忙或問事情,我們一定在能力範圍內全力支援,辦不到或是不能講也就據實以告,或是換說法講,反正就是不要騙記者,彼此互信建立了,很多事情就好談了,何況記者也是平常人,就是一個工作,他也有情緒、喜好,沒事跟老記者聊聊天可以知道很多典故,跟小記者討論下次做甚麼專題,或是技術交流一下,久而久之就與許多記者成為好朋友,還有記者拍了專輯,我鼓勵他去參加國軍文藝金像獎,果然得了金像獎,我們也為他高興,另外我們是24小時服務的,電話隨時守聽,有時問題也是光怪陸離,反正我們不知道的,就去別處、室打聽,總能問出個十之八九來,無形中也豐富了我們很多對自己軍種的知識,眼界也不僅僅在自己的部門裡。


那你會問說有沒有跟記者產生過衝突?當然有,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,就是清泉崗毒品案的時候,那時候搞得沸沸揚揚,後來司令部下令全體基地官兵都要召回做尿液篩檢,某大報中部的記者就打電話到我們辦公室,一直要追問基地的實際人數,涉及到兵力的問題是不能說的,給個概數也不接受,反正我死不鬆口,他說叫長官來講,我也火大了我就說:「我就是長官,不能講就是不能講」,他就摔電話,結果隔天的報導把我狠狠地罵了一頓,不過在第八版沒長官注意,唐組長看了也是笑笑,這案子就不了了之了,問兵力多少實在很不禮貌,這麼多年來多少記者都沒問過這種問題,反正你要罵就罵,這種事情若還要請組長出來處理,那就是參謀無能了。


有意思的是,許多記者隊我在軍中的前途非常關心,頻頻向長官探詢我的下一步,因為他們想與空軍繼續維繫這良好的關係,每次長官也是咿咿喔喔,不願正面答覆,其實升官之事我心裡早有數,上面想升你怎麼樣都會升,不想升你理由總是很多,雖然我當了5年新聞官,但是一直佔政戰官的缺,所以我雖然新聞官當得還可以,其實是黑官,就是拿不到新聞專長的,所以所有新聞職類的缺我都無法佔,另外我曾擔任心戰官長達三年的時間,因為當初人勤部門沒有核授我心戰專長,也無法佔心戰類的職缺,而且很怪的是明明有資歷,兵表也寫得清清楚楚,但就是不能捕授專長,反正不升你,步數就很多,後來我也覺得再幹下去也沒意思,我就選擇提前二年退伍。


退伍後總要做事情啊,又不想做「三保」,也不願意做校安,雖然很穩定,薪資也還可以,但我不想做這些,總覺得這輩子不可以就這樣,後來在記者歡送我的聚餐上,一位記者說:「換我們來照顧你了」,聽了真是痛哭流涕,另外還有女記者建議:「你很適合做PODCAST」,蛤?這啥?我聽都沒聽過,後來才知道是一種新媒體,在她們的介紹及指導下,我嘗試做新媒體並經營網站,在許多記者兄弟姊妹的幫忙下,偶爾上上新聞接受訪問,或是上他們製作的節目錄音(影),給了我許多機會,另外我也參加演講經紀公司,去宣講全民國防教育,並撰寫軍中回顧,退伍後的生活充實而精彩,感謝這些記者朋友的支持與鼓勵,甚至於是鞭策,如今「軍事漫聊」PODCAST已經錄製62集,在APPIE PODCAST歷史類的排名還可以,雖然沒甚麼收益,也是蠻有成就感的,這一塊我會繼續做下去,所以,可不可以跟記者做朋友,我說:「當然可以」。